中间本来隔着卷成筒状长条的被子被踢到一边，津岛修治轻手轻脚趴在刚认识的少年旁边端详他。


    闭着眼睛，那双看着自己时总是浸满爱意的金色看不到了。


    津岛修治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有特殊能力的那类人。


    名为[人间失格]的异能力，自出生起便知晓其名讳，在血脉、灵魂与身体内共存。


    比特殊更特殊的是，他的能力是消除他人的能力。


    这一点，津岛家的家主，他的父亲曾找过许多不同来历的人测试过，并得出了肯定结论。


    有些被叫做术师，有些被称为异能力者。


    从结果看，津岛修治是两者都能消除的类型。


    听管家说，那些人最后都被家里养着的记忆操纵型能力者更改了有关自己的记忆……


    津岛修治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在神前悠月眼睛上方，与安静的睫毛与几根乱跑的黑发保持距离，描绘眼眉轮廓。


    这个人会出现，肯定是因为有某个能力者没有完全受到记忆操纵，还是把有关消除能力的情报传达出去了吧。


    那个喜欢自我愉悦的老头子，一天到晚蹲在那个庞然大物里居高临下扮演施舍的神.明，以为能掌控一切。


    看吧，还不是在无法掌控的地方，终于犯了个像样的错误。


    从扭曲中诞生的错误，于满月之下绽放。


    名为神前悠月的人翻过围墙从天而降，用莫名其妙的爱意无声对他宣读解禁宣言。


    说起来，那个像开玩笑一样的男女切换能力，抱着他从斜阳馆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被[人间失格]解除。


    意义不明。


    完全搞不懂的人。


    但总之，津岛修治预感到，未来的日子不再无聊了。


    与心情雀跃的津岛修治相比，神前悠月已经完全失去了睡意。


    眼皮隔空不上不下的地方有小孩子柔软的手指虚画着什么，痒痒的。


    为了照顾小孩子的心情也不能突然睁开眼吓到对方。


    虽然真的很痒，想要抓住作乱的手指，却完全被年长的责任感压制得连眼睫也动弹不得。


    痒意从眼皮上升至头皮，再向下蔓延到脚底板，像是一种无声的酷刑折磨。


    隔空乱画的折磨感淡去，津岛修治那个半夜不睡觉的小孩终于收回了他的手。


    ……改成盯着他看。


    感知的目光，像静谧燃烧的磷火，在夜中宣扬存在感。


    可是黑灯瞎火的，津岛修治又没有夜视能力，到底能看到什么？


    月光透过门窗照出的漆黑轮廓吗？


    在光明正大的窥视中，折腾了一夜，又顶着虚弱buff的神前悠月终于沉入梦中。


    早上醒来时，睁眼入目的阳光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早上好。”


    儿童独有的奶声奶气，在阳光之下也没有了昨天的颓废抑郁感。


    翠绿的血条是健康的证明，婴儿肥的脸上带有笑意，也没有昨天熬夜的后遗症。


    相比之下，因为逆子全身虚弱的神前悠月简直就像通宵之后赶着上早课的学生。


    过于惨烈的对比，让他一时间不想面对现实，抱着被子缩了回去。


    “快起来了！”津岛修治拽住被子边角拉扯，“我的未来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我们得趁着津岛反悔前赶紧走了。”


    什么叫“津岛反悔”？


    被子蠕动了两下，裂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黑发的脑袋。


    乱糟糟的头发胡乱翘着，困意未减，眼皮半睁半闭，隐约露出蜜金色。


    他问：“什么意思？”


    鸢色的瞳中盛着半轮蜜金。


    津岛修治坐在被褥旁边俯视他，“津岛的家主不喜欢玩捉迷藏，所以逃家的孩子除非跑的太慢留在津轻，他基本是不会去主动派人找的。”


    再次提起自己的生身父亲，津岛修治心中已再无过多感触：“但是我的话可能会特殊一点。”


    神前悠月会意：“异能力？”


    “对。听说我的能力很稀有，所以他会多在意一点，多找一段时间吧。”


    津岛修治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脸颊上的动作十分可爱，从眼神中却感受不到多少可爱的成分。


    家庭给予孩子的不幸，是需要终身去弥补遗憾的残缺。


    生在贫穷家庭、普通家庭的孩子，各自有各自需要挣扎求存的生活。


    而生在大家族里的孩子，也有大家族需要考虑竞争的挣扎沉溺。


    尽管所处环境不同，所遭受的教育一旦悲哀且长久，他人就无法完全站定立场去苛责他们。


    在成长中缺失父母关爱的神前悠月，能够感受到津岛修治对那份残缺关爱的渴望。


    “这样啊。”他笑着眨了一下左眼，“既然这样，是时候快点跑路了。”


    趁津岛修治愣神的空隙，神前悠月已经洗漱完毕，穿好衣服。


    至于行李，没有的东西当然不需要收拾。


    他按照两人刚刚拟定好的计划，抱着津岛修治翻窗把人放在外面，自己去前台付款退房。


    推拒了前台小姐姐和办理入住的客人暗示，不得不在热情中收下了她们的名片，神前悠月出门狂奔一眨眼消失在人们的视野范围内。


    太尴尬了。


    人生第一次收到小姐姐的暗示，居然只能在她男友震惊的眼神中一边礼貌道歉一边全速逃跑以免被套麻袋暴打。


    桃花运这种薛定谔的东西，不该有的时候还是别有。


    这样的魔鬼场面，神前悠月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说到底，就算[附魔]能力提示升级了，还隐藏了个人信息查询，但他的幸运5和[事故体质]其实还是没有半点实质变化吗！


    “好慢。”津岛修治躲在草里抱怨。


    “抱歉抱歉，退房的手续有点多。”


    刚才的事就让它默默消失在这里，当做没发生过。


    神前悠月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津岛修治圆润可爱的猫眼怔住。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牵着走出好长一段路了。


    “接下来去哪儿？”


    津岛修治从没出过远门，所有的知识都是从书里阅读，以及他人口述真假不明的事迹推测得来。


    对未知具有好奇心的同时，也被危机感笼罩。


    生长环境让津岛修治不信任任何人。


    他能够稍微回应一点信赖的，不过是眼前付出明确爱意的这个人而已。


    被询问的神前悠月想了想，问：“向上走是北海道，向下走是东京。”


    津岛修治：“往上走，天气会变冷吧。”


    “是，你不喜欢寒冷的地方？”


    他点头。


    神前悠月了然：“那就去温暖的地方吧，按照我的行程走可以吗？有一个比较在意的地方。”


    体贴的询问，带了温柔和耐心，只属于他的、如海啸般猛烈又婉转的感情……


    津岛修治猛地转过头不看他：“随便你，我可是一次都没出门旅行过。”


    “那我能肯定，这次一定会终生难忘。”


    神前悠月发现，津岛修治看不到路过的那些咒灵，不知道是[人间失格]的异能力影响，还是他本身就看不到。


    不过没关系，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神前悠月比较在意的宗教学校——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既然标着“咒术”，或许就是不会放到台面上来的术师养成学校。


    从年龄上来看，神前悠月猜津岛修治肯定没上过学。


    津岛家是乡绅贵族，一般会在年龄合适的时候给孩子请家教。


    不管接下来在宗教学校会看到什么，津岛修治肯定都是第一次见到培养特殊能力人士的学校。


    到那个时候，神前悠月也无法确认，这孩子是否还会坚定想要跟着他走的想法。